从梅赞山(Mont Mézenc)的塞文山坡一路延伸至洛泽尔山(Mont Lozère),维瓦莱的骡马夫们享有极高的盛誉。他们主要来自圣艾蒂安-德卢达雷斯(Saint-Étienne-de-Lugdarès)、蒙塞尔格(Montselgues)、卢巴雷斯(Loubaresse)、圣洛朗莱班(Saint-Laurent-les-Bains)或圣西尔格昂蒙塔涅(Saint-Cirgues-en-Montagne)等村庄。在塞文山区,成为一名骡马夫不仅是一种头衔,更是一种荣誉与自豪。
曾几何时,世上还没有柏油路,奔腾的河流是难以逾越的障碍,连绵的山脉则是天然的边界。曾几何时,骡子是道路上当之无愧的王者,是人类最忠实的伙伴,在商业和物资交流中扮演着不可或缺的角色。这些骡道在维瓦莱(Vivarais)和韦莱(Velay)地区蜿蜒,将山谷与高原、村庄与城镇、地区与省份紧密地连接在一起。
这些骡道大多铺设在山脊之上,顺应着地形的自然起伏,巧妙地避开了危险的沼泽区,并跨越了众多山口与石桥。它们是名副其实的商业动脉,常常能看到满载着各种货物的长长骡队经过。时至今日,这些古道依然是这些陡峭地区悠久历史、多元文化和丰富遗产的活见证。
每个骡马夫群体都有自己特定的专长与固定的路线。一些人小心翼翼地将下维瓦莱和罗讷河畔酿造的葡萄酒运往无法种植葡萄的奥弗涅(Auvergne)高原;另一些人则将地中海的盐以及欧布纳(Aubenas)珍贵的丝绸运往当时的制造业重镇圣艾蒂安(Saint-Étienne)。还有人从韦莱地区的勒皮(Le Puy-en-Velay)出发,运载着从肥沃盆地收获的谷物、豆类、大麦和扁豆顺流而下。
宽阔的季节性迁徙牧道(被称为drailles)也曾被广泛使用。它们使得庞大的羊群能够在夏季或冬季迁徙至不同的牧场。其中最著名的千年古道当属雷戈尔丹(La Régordane),它连接了尼姆(Nîmes)、阿莱斯(Alès)、维尔福(Villefort)、拉巴斯蒂德-皮伊洛朗(La Bastide-Puylaurent)、朗戈涅(Langogne)和勒皮。朝圣者、十字军、商人和牧羊人都在这条交通大动脉上络绎不绝。
早在16世纪,勒皮骡马贸易的重要性便已有明确的历史文献记载。这些游商大多来自依偎在梅赞山坡上的村庄,如勒莫纳斯捷(Le Monastier)、蒙珀扎苏博宗(Montpezat-sous-Bauzon)或阿尔朗普德(Arlempdes)。他们组成了一个强大而受人尊敬的行会,享有特定的特权和豁免权。他们的繁荣毋庸置疑,当时一对骡子的价格高达500里弗,这相当于城里一栋豪华资产阶级宅邸的价值。
在危机或冲突时期,这些骡队发挥了极其重要的战略作用,尤其是由平民驾驶的车队,经常负责运送民众生存所需的关键补给物资。而在和平年代,骡子强大的劳动力和牵引者的过人勇气也被用于伟大的人道主义救援。例如,在1694年韦莱地区抗击严重饥荒的艰难时期,人们紧急组织了多个骡车队,从罗讷河谷运来极其匮乏的粮食。
根据历史学家阿尔班·马宗(Albin Mazon)的记载,传统的骡马夫头戴红色羊毛软帽,并会根据季节的变化搭配毛毡帽。他们的头发通常在脑后扎起,耳朵上挂着金环,上面还坠有微型骡蹄铁作为装饰。他们的标准穿着包括领带、猩红色的背心、厚重的镶铁皮鞋,腰间系着宽大的红色羊毛腰带。腰带上通常挂着一个精美的银杯(用于品尝葡萄酒或油脂)和一把套管刀(锋利的刀子,必要时用来刺穿皮囊)。在雨天,他们会披上一件被称为cape或limousine的厚重登山披风以御寒挡雨。
副手(varlet)在队伍中担任着至关重要的“助手”角色。他的日常工作包括精心照料牲畜、仔细准备货物以及时刻监视行进中的车队。这位年轻的学徒通过仔细观察师傅的举动、聆听他的经验故事并模仿他精准的动作,以此来学习这门艰苦职业的诀窍。
骡子异常适应崎岖的地形和多变的山地气候,表现出比马强得多的耐力和抗疲劳能力。它们是驴和母马(或在极少数情况下,马和母驴生下的驴骡)耐心杂交的后代,完美兼具了健壮、温顺、聪明和无比忠诚的特点。骡马夫对它们关怀备至,理所当然地将它们视为家庭不可或缺的成员。
车队中无可争议的领头骡被称为viegi:它总是全队中最强壮、最骄傲、装备最精良的骡子。它威风凛凛地走在队伍最前面,以身作则地引导和安抚着同伴。它骄傲地展示着华丽的装饰、彩带、羽毛饰和闪亮的铃铛。紧随其后的是roulet,脖子上挂着一个气球般大的醒目大铃铛。这种响亮的声音用来宣告车队即将到来、驱赶潜伏的狼群,并为队伍设定行进的规律节奏。据说它是整个队伍中最快乐、最吵闹,通常也是最调皮的动物。走在队伍中间的是bardot(马和母驴的混血),负责驮运rambail——那是为达成骡马夫和商人之间交易(pachel)而准备的珍贵酒水。它还驮着ferrière:一个沉重的工具箱,里面装着修理皮具、皮囊和马蹄铁所需的一切工具。
其他牲畜则根据它们的体能和性格进行合理分配:最安静、步伐最稳健的骡子有幸在脖子上挂着alte。那是一个用稻草编织保护的大玻璃瓶,供人们在短暂休息时解渴。速度最快的骡子负责迅速运送易腐烂的货物,如新鲜奶酪、黄油或时令水果。最后,步伐最稳、最灵活的骡子会被托付以易碎的货物:珍贵的餐具、精美的玻璃杯或镜子。
一头强壮的骡子可以背负多达168升的葡萄酒,这些酒分装在用牛皮或有时用羊皮缝制的传统皮囊(boutes)中。使用这些皮囊有很多无可比拟的优点:它们比橡木桶轻便且易于操作,能够完美贴合动物背部的生理结构。此外,它们极其坚固,在危险狭窄的路段也没有碰撞溢出的风险。这些皮囊用结实的麻线手工缝合,内部涂上厚厚的沥青,以确保绝对的防水和密封性。
自公元3世纪起,阿尔代什的葡萄酒酿造业便日益繁荣,产量巨大。诸如拉尔让蒂耶尔(Largentière)、蒙特雷(Montréal)或维讷扎克(Vinezac)的著名白葡萄酒,以及维尔纳沃德贝格(Villeneuve-de-Berg)享誉盛名的红葡萄酒,都在这里大量生产。这些当地特产绝大部分通过骡背包装和运输,不仅滋养了当地的集市,还出口到山谷之外更远的地方。
这些车队经过像卢巴雷斯这样高高在上的村落时,总是一件令人难忘的盛事,打破了村民们日常的平静。骡马夫从老远就宣告他们的到来,清脆的铃铛声在山谷中久久回荡,立刻引起了孩子们的惊叹。孩子们边跑去迎接,边唱着“balalin, balalan”,满心欢喜地希望能讨到一些糖果、几枚硬币,听些冒险故事,或者甚至能在温顺的骡背上稍微骑上一会儿。骡马夫也会乐意回应他们的笑容,分享一些笑话,唱起流行的民歌,或者教他们一些小把戏。
例如,佩雷(Peyre)曾是一个极其重要的骡道中转站,一个汇集了各地商人,以及前往或离开自古就因疗效而备受欢迎的温泉胜地圣洛朗莱班的疗养者的真正十字路口。当时,这个繁华的小镇为疲惫的旅行者提供了温馨的客栈、众多的手工商店和充满活力的节日活动。
经过漫长的一天跋涉,骡马夫们被客栈老板和地主像真正的贵宾一样接待,主人热情地款待他们。人们端上丰盛的传统炖菜,配上大量当地酿造的葡萄酒。人们还提供烟草,拿出各种乐器如手风琴和手摇风琴,让欢乐的音乐在公共休息室里回荡。夜晚在笑声中度过,人们在地板上跳着传统的布雷舞,交换着最新的消息、山谷里的八卦以及古老的地方传说。夜幕降临,在确保忠诚的牲畜得到梳理和充足的喂食后,骡马夫们通常和衣而睡,深深地埋在谷仓温暖的干草堆里。黎明时分,他们再次为牲畜备好鞍具,重新踏上山脊之路,而感激他们到来的村民也会向他们挥手致谢。











